香港到北京的爱情故事（下部二）
文／苏方音
梦梦觉得自己和阿良恋爱了，阿良觉得自己学会了北京人暧昧的生活方式。
他喜欢梦梦给他做的炸酱面，每次能吃一大碗。他也喜欢和梦梦去小巷子买菜，看那些老北京扯东扯西地打发时光。他还喜欢和梦梦骑着自行车走街串巷，把自己的影子印在午后的红砖青瓦上。梦梦让阿良感受到了一个北京人的快乐，但是他知道这些不是爱。
他不懂得这么可爱的女孩儿哪里不好，为什么自己的心总是和她隔着万水千山一般。后来吃日本料理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不爱她的原因。他觉得梦梦是冰淇淋，让人有着甜腻腻的快感。他觉得梦梦也是辣椒菜，让味蕾有刺激的感觉。可是梦梦不是日本料理，她没有那种吃起来简单回味起来复杂的味道。
梦梦的身上有多数北京女孩儿的戏剧感。这些女孩们喜欢自己设定人生角色、编人生桥段，然后演出一场让自己信以为真的戏码。这样的女孩都美好，只是入戏快出戏更快，不能给配合他们演戏的人信心和安全感。
阿良感觉自己的一生都是在失去的路上艰难前行，所以他着实演不好这些北京女孩的配角。但是，他又不太懂得如何拒绝，所以他学会了这座暧昧城市的暧昧生活方式，他希望大家都不要受伤。
有一天，他对梦梦说：“梦梦，以后你不用来我家照顾我了。这让我感觉不好。”
“有什么不好，这是我的工作。”她说。
“你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我，让我感觉你是我的长辈。我只想你当我的好朋友，不想你做我的奶妈。”他说。
“那好吧，我尊重你的意见。但是，你一定要帮我照顾好自己，好吗？”梦梦款款深情地说。
阿良点了点头。
“你也要不时地邀请我来这里做客。”梦梦又补充了一句。
阿良又点了点头。
后来，梦梦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阿良的家。可是，从那天起，梦梦再也没有上到过这高高公寓的楼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评价对梦梦的感情。梦梦总是说：“我爱你，阿良。”可是阿良听着这话不会心动。这句爱，他永远听不到心里，那更像一句说给别人的台词。在梦梦的身边，阿良永远找不到一种情绪的共鸣。
他之后再也没有吃到梦梦做的老北京炸酱面，可是他不遗憾。比起两个人吵吵闹闹地去逛街，他更享受一个人逛菜市场，然后自己煮香港味道的炸酱面。在填饱肚子后，他还会享受一杯自己泡的祁门红茶，这是他来北京后新养成的习惯。
端着茶杯的阿良喜欢倚着落地窗看楼下拥堵的交通。远处的车是小小的，人也是小小的，这些小小的车和小小的人按照一种路线流向远方，流进远处的万家灯火。他也想到自己不过是这万家灯火中的一个微小存在，这让他觉得人生是如此地没有意义，可是又改变不了这般盲目的生活。
夜晚，窗外的霓虹让阿良感觉有点儿眩目，这个过于嘈杂和浮躁的城市让一个异乡人感觉如处荒原，空旷又不着边际。为了排解这些自失的恐慌，他最近找到了一个好去处，那就是路边摊。一大堆陌生人拥挤在马路边的小小桌椅旁，吃着烤串喝着啤酒，他们仿佛可以拼凑出北京最大的一张餐桌，囊括住所有沦落在天涯的人们。这些人不会孤单和无助，觥筹交错的他们可以共振出一曲长到天边的流浪歌。
今晚，凉风习习，吃路边摊的人也寥寥无几。他沿着护城河走了一会儿，突然发现对岸开着一家咖啡馆，咖啡馆渗出的昏黄灯光一下子温暖到了阿良的心里。阿良觉得那份灯光和这个城市的霓虹不同，那种昏黄里带着安谧、静逸、低沉和平和，那处光更像远古森林里老者的供奉台，透着迷人的气息。
阿良想寻到一条路走向那里，然而走了很远也没有发现那座通往对岸的桥。越是走不到那里，阿良越觉得那里好，觉得那里是一般人去不到的仙境。后来，他怀揣着很多对那片昏黄的向往回了家。他知道可以透过自己公寓的落地窗看到那里，也许会看得很清晰。
回到公寓后，阿良的确很轻松地辨别出了那片昏黄的灯光。他有点儿后悔没有早些发现那么美丽的昏黄。注意力一旦集中到那里，那咖啡店便似乎靠自己更近了，而且是越来越近，仿佛搬到了自己的窗边。他甚至可以看到那片昏黄里的一对情侣和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人。女人临窗坐着，好像在读一本书。
“你在读什么呢？”阿良对着遥远的她问。
“你猜？”阿良听她来自心里的回答。
“是《红楼梦》吗？”阿良问。
“不是，是卡尔维诺的书。”他心里的她继续回答。
“那也是我最喜欢的作家，他的故事充满了孤独。你孤独吗？”他问。
他仿佛看到她点点头，他又说：“孤独也没什么不好，那是一种强有力的人生态度。这么多年，我一直因为自己拥有这份孤独而自豪。内心孤独也是对抗外在孤单最有力的宝剑。我固执地守着这份孤独多年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抗拒过任何一份孤独，相反，我正享受着它。”她遥远的声音又出现在了他的心里。
阿良从屋子里拿出电脑，又从厨房倒出啤酒。然后，他捧着这两样东西安稳地坐到了落地窗边。他举杯向那个女孩儿说：“干杯，亲爱的。”
喝了一口酒后，他便在电脑屏幕上打了一个标题，叫做《写给孤独的你》。
晚些时候，那对情侣走了，昏黄里的她还在安静地看着那本书。遥远的阿良还在对着她讲一个关于她的故事。午夜时分，她也走了。阿良看着那片昏黄落幕，心里有些失落。他合上电脑，对着窗外的夜说：“晚安。”
后来的很多个夜，阿良都是对着她和那片昏黄度过的。他总是喝着一杯啤酒，不停地在电脑上讲她的故事，故事里面也有自己。他觉着夜晚和玻璃窗是他们最美好的距离，所以他后来一直没再去寻找通向那里的路。又不知过了多少个夜晚，他觉得关于她的故事已经讲到不会再有结局，因为故事里的她完全和自己生活在了一起。只要自己不死，她的故事便不会终点。他想这样也好，可以把她变成另外一本《追忆似水年华》。
可是，他觉得自己的年华并不似水，那些青春是如此黏稠而恶臭，完全流动不起生命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