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的中秋节，难道也吃月饼吗？

一到九月，我的女友大花（化名因本人要求，因为她最近最羡慕《天盛长歌》里的大花）就开始唉声叹气。

我颇为不解，因为她的烦恼居然是：生日和中秋节是一天。

这不是很好吗？所以你爸爸给你取名的时候特意选了一个“嫦”字啊，所以你每次都可以自诩为“嫦娥下凡”啊。

大花说，可是你无法理解生日当天没有生日蛋糕而只能多吃一个月饼的悲哀。

大花十八岁之前的生日，确实是没有生日蛋糕的。大花妈妈的理由是，已经有这么多月饼了，为什么要吃蛋糕？反正两个味道差不多，大家要努力把月饼吃完！

十八岁之后，蛋糕倒是有了，大花的生日依旧有点尴尬。朋友们多半不能参加她的生日派对，连男朋友都讪讪表示要请假回家过节，唯一把这天牢牢记成大花生日而不是中秋节的，大概只有她的信用卡中心发来的短信。

“连美容院的短信都是祝我中秋快乐！”大花忿忿不平，“历史上有没有什么人，和我一样，生日和中秋是一天？哪怕是附近？我要看看他们怎么办？”

我指了指电视机，他。

嗯，爱新觉罗·大猪蹄子·农家乐审美·有点搞不清到底爱璎珞还是爱如懿·弘历的生日是农历八月十三，和中秋节只差两天。因为生日的关系，整个乾隆朝的中秋节，都过得花样百出卓尔不群。

在弘历当皇上之前，宫里的中秋节其实过得比较简单。

最重大的活动是“月供”，就是拜月亮。颇为奇妙的是，这个仪式在民间是女性的专利——“男不拜月，女不祭灶”。唐鲁孙先生曾经揣测，这大约是男人们为了中秋溜出去饮酒玩耍想出来的鬼话，因为在宫里，拜月亮这个活儿必须由皇帝亲自完成的，地点则选在皇帝的寝宫——那一天，如果皇上住在紫禁城，就在养心殿；驻跸圆明园则涵月楼；颐和园则玉澜堂。

月供的时间倒是不长，半个小时，康熙雍正时期选择下午五点左右开始，到了晚期则提前到下午三点。仪式过程，皇帝本人到月供前拈香，拜祭，最后焚化纸钱，全场配合live背景音乐“念斋意”，由平时负责唱戏的升平署太监完成，并配备现场伴奏。

在乾隆皇帝之前，中秋节在宫里的地位排名第四，前三名是元旦、冬至和万寿节（皇帝生日）。一个重要的衡量标准是，中秋节并不放假。

▲左：宝石彩“乾隆款过枝九桃五幅图”赏月盒

右：宝石彩“雍正款胭脂红地花蝶图”赏月托盘

中秋节不放假，除了重要性的考虑，还因为农历八月正逢秋日，清朝皇帝有木兰秋狝的习俗，倘若这一天放假，那狩猎活动如何开展，就有点问题。

乾隆皇帝童年时代最有意义的一个中秋节，当属康熙六十一年。

▲乾隆帝写字像轴

这是康熙皇帝在热河过的最后一个中秋节，也是十二岁的弘历在热河过的第一个中秋节。天性活泼的天秤座第一次到草原上围猎，这种撒欢程度堪比刚刚在家憋了一天等你回来带遛弯儿的萨摩，于是，就出事儿了。

在永安莽喀围场，爷爷玄烨问孙子弘历，你有没有打过猎？弘历说，木有。爷爷说，你第一次打猎，最想要捕获的是啥？弘历回答，我要打大熊。温柔的爷爷想帮孙子圆梦，于是对准一熊先开一枪，见熊倒下，让侍卫们带着弘历再开枪。弘历开心得不行，想到之后就可以吹牛“初围得获熊之名”，急吼吼跑去捆熊，结果熊忽然站起来，吓坏了小弘历。最终，还是爷爷玄烨再放一枪，彻底放倒了熊。

回到帐中，康熙皇帝指着吓傻了的弘历，对随侍的和妃说：“这个孩子的命很贵重啊，福气可能比你还要大！”

这个故事后来被反复提起，被作为康熙皇帝当时已经有意让弘历的父亲继位的佐证之一。但对于乾隆皇帝本人来说，这必定是他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中秋。

也许因为这个原因，继位之后的乾隆特别钟爱在避暑山庄过中秋，我数了一下，六十年皇帝+三年太上皇，有四十七个中秋，看的都是避暑山庄的月亮。

▲《乾隆皇帝宫中行乐图》

这当然是因为避暑山庄的月亮好。

在烟波致爽殿之后，有赏月最佳场所云山圣地，视野开阔，居高临下，湖光山色，尽收眼底。其次，弘历还特别安排避暑山庄的中秋活动“荷桂同芳”——让荷花和桂花在中秋同时开放。这本来是不可能完成的，因天气凉爽，热河的花期要比北京晚近半个月，而水中又有温泉，所以中秋时，荷花尚开。也因为此，本应该在中秋盛开的桂花却需要延后，这怎么行？朕要他们开，他们就要想办法开。于是，到了乾隆二十四年，园丁们终于培育出了热河盆栽桂花，乾隆皇帝一边吐槽这桂花“究觉香色少逊”，一边又得意洋洋，所谓“吴仙修处叶全绿，周子爱时花尚红。”吴仙是月中的吴刚，周子是写《爱莲说》的周敦颐。

除了赏月，还有娱乐活动承应戏。乾隆年间，因为中秋节连着万寿节，唱戏活动就更加热闹。热河行宫内有三层大戏台，演的都是《西游记》《封神榜》这样的热闹戏，台上演员足有一百多人，最后的压轴是群演献寿，神仙妖怪唐僧师徒如来迦叶，不一而足。这样的戏，大概很合十全老人的口味。

根据《昇平宝筏》的记载，似乎唯有乾隆朝的中秋，才会这样热闹，之后嘉庆道光到同治光绪，中秋节再次成为较小的节日，娱乐演出的规模也变小，最常演的中秋承应戏是《会蟾宫》，道光帝晚年身体不好，还常在中秋节传升平署在寝宫唱“帽儿排”——就是仅在头上束网，足下登靴，不穿戏衣的简单化妆的演出，类似响排？

▲道光帝喜溢秋庭图轴（局部）

到了同光年间，中秋节最常演的一出戏是《天香庆节》，讲的是玉兔到凡间，送给人类丹桂树种，金乌和赤兔先后向玉兔求婚，继而鸟兔为了玉兔大战，从而引发了缅甸和暹罗的战争……（这都什么星球大战！）据说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都很喜欢这出戏，光绪十五年中秋节之后，皇帝特别下旨，要求明年自己过生日也要演《天香庆节》（大约没看过瘾）。光绪二十九年，慈禧太后则钦定在中秋连演三天《天香庆节》，女玉兔扮演者王瑶卿曾把这出戏由昆弋翻改为皮黄，还特别受到了老佛爷赏赐，不过，友情提醒一下，虽然我本人十分景仰“通天教主”王瑶卿的艺术，但他的扮相，是这样的——

中秋的主题，除了赏月看戏，我们当然更关心月饼。

从前我总在想，宫里的月饼，肯定更大、馅料更多。这当然是小朋友的幻想，从前鲁迅讲笑话，说农妇干农活，畅想“皇后娘娘真不知道多么快活。这时还不是在床上睡午觉，醒过来的时候，就叫道：‘太监，拿个柿饼来！’”从前我总在想，宫里的月饼，肯定和外边的不同，也许更大、馅料更多。

但实际上，我比农妇的水平还是略高，宫里的月饼确实是以大取胜的。苑洪琪老师曾经在库房里见过一个巨型月饼模子，用梨木制成，为广寒宫玉兔捣药图案，直径七十厘米，做出来的月饼重达十斤。原来，供月的桌子上，月饼需要由大到小摆成塔型，最小的直径两寸，最大的直径两尺。这个大月饼，跟生日蛋糕差不多，因为太大，一般在祭月之后放到阴凉处晾干，据说可以保存到除夕晚上再吃，取“团圆”之意（颤抖了，不想吃放到除夕的月饼！）而剩下那几个三斤重的小巨蛋月饼，皇帝一般用来赏赐妃嫔和得脸的内侍，赏赐的原则和我们分生日蛋糕也差不多：“妈妈吃那个带花儿的，爸爸吃边边，我吃巧克力牌。”皇上赏月饼，直接说，这个纹饰里的“边栏”给谁，那个纹饰中的“月光”给谁。

▲宫里的月饼模子，可见边缘模糊，说明使用频率多

比如，光绪十五年中秋，光绪皇帝的巨形月饼赏赐分配就是：“圆光切成十九块，边栏切成十八块，进圣母皇太后圆光两块，赏皇后圆光一块，瑾嫔、珍嫔各圆光一块。”“储秀宫总管李莲英圆光一块，边栏一块”……光绪十五年乃1899年，彼时戊戌已定，光绪正被囚禁于瀛台，不知这个以皇帝名义下达的赏赐究竟是不是载湉本人的意愿。

月饼大小知道了，口味如何呢？宫中最常见的只有三种，一种叫“自来白”，一种叫“自来红”，还有一种叫“翻毛”。“自来红”就是烤完月饼自带棕红，“自来白”则不变色，“翻毛”这个名字出自慈禧，因为这种月饼不用木模，做好之后外皮层次细密，轻轻一拍酥皮飞起如鹅毛，细细想来，大概就是苏式月饼的做法吧。

我初来北京的时候，特地兴冲冲买了“自来红”，吃完大为失望，只记得咬了一口满嘴青红丝，难道皇上也吃这个？查了资料，发现我们清宫第一KOL弘历才不会这么傻呢。在他在位期间，宫中月饼花样翻新，我们前面讲过，乾隆的中秋节基本都在热河行宫过，那吃月饼怎么办呢？弘历有爱心闪送。比如，乾隆二十六年中秋，留守紫禁城的妃嫔是瑜妃（就是你们的海兰），她在八月十一日给皇上送去了月饼，《御茶膳房·宫中杂件》记载：“皮库库使六十五随果报发去瑜妃、颖妃恭进万岁爷：奶酥油枣馅月饼四十个，香油果馅月饼四十个，椒盐芝麻馅月饼四十个，香油澄沙馅月饼四十个，猪油松仁果馅料四十个，二百个月饼共二柳条箱。”皇太后和皇后的月饼种类和皇上的一样，每样数量减半。同时，还送去了“果房甜桃三担，小槟子一柳簸箩，白枣一柳簸箩，御茶膳房奶子月饼一匣，山楂糕一匣，御花园玛瑙葡萄一柳簸箩，南花园红白石榴一柳箱，北小花园白葡萄一柳簸箩，英华殿白枣一柳簸箩，圆明园白葡萄、小粒回子绿葡萄、木瓜一柳簸箩。”

看了这份礼单，不仅想说：五阿哥他妈，你安排得好！

这些月饼中，我最想吃的是两样，一样是奶子月饼，后来弘历还专门给出身回部的容妃送过这种月饼；还有一样是猪油松仁果馅，就是《红楼梦》里，贾母中秋节吃的“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饼”——你们现在特别反感的五仁月饼。

你们为什么讨厌吃五仁月饼啊！用料讲究的五仁明明很好吃啊！比如我最近吃到的由朕的心意|故宫食品与若可文化联合推出的中秋礼——故宫锦盒中的茅台五仁月饼。

宫里出品的月饼，看盒子已经很美很美了！

惊艳的锦盒，有五款纹样，一款出自乾隆时期的《刺绣牡丹雉鸡图轴》（你们真的不要说弘历农家乐审美了，这个哪里农家乐了？）一款出自乾隆早期后妃吉服的“石青色缎缀绣八团喜相逢夹褂”纹样；还有“大红色缂丝彩绘八团梅兰竹菊袷袍”（清道光，清宫御用吉服）和“刺绣牡丹绶带图轴”（清道光，刺绣纺织品）。

我最喜欢的这款，用的是蓝瑛的《澄观图册》。去年曾经在故宫的“千里江山图展”中见过真迹，这是蓝瑛最成熟的画作之一。1645年，清军攻入杭州，这位明末职业画家在目睹了好友钱塘县令顾咸建的遇害之后，随即去城东土桥边的莲居庵削发皈依，自号“石头陀”。他大约想不到，自己的画作却成为清宫的收藏珍宝。

打开盒子，月饼的口味如下：

茅台五仁月饼

蜂蜜皮茶油莲蓉蛋黄月饼

酥皮金沙奶黄月饼

广式陈皮豆沙月饼

广式椰蓉月饼

广式山楂红枣月饼

除了我最喜欢的茅台五仁，还有好几样和五阿哥他妈咪进呈的口味重合，可以说是有理有据了。

我打算把这个送给大花，希望她的心情能够好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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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参考文献：

1.乾隆皇帝的中秋节，李文君，紫禁城，2017-10-15

2.清宫中秋戏剧观演活动，宁霄，紫禁城，2017-10-15

3.清宫月饼精制作，苑洪琪，紫禁城，2017-10-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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