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你，恨你，还要睡你 | 像余秀华那样活着
纪录片《摇摇晃晃的人间》
1
春天消逝了
树枝上还有浓稠的鸟鸣
这样就很好
听不见鸟鸣
却有一个露水丰盈的早晨
这样就不坏
这个早晨不是故乡的
是在路上
这样也很好
我不知道你在哪里
但知道你在世上
我就很安心
我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
但知道你用的口音
仿佛我听见
人间有许多悲伤
我承担的不是全部
这样就很好
——《这样就很好》余秀华
2014年末《穿越大半个中国去睡你》让余秀华一夜成名。大家的目光投向了诗歌界，投向了诗本身，却是因为一个诗圈外的，出生时因难产缺氧落下脑瘫的农妇，她时不时面部抽搐，口齿含混不清，走路摇摇摆摆。这样的余秀华，她的诗集《月光落在左手上》销售超过十万册，是20年以来中国诗集的最大销量。余秀华的名字这样进入了诗歌界，仿佛一个异乡人脚底粘泥走进富丽殿堂。她位于湖北横店村的家中涌来了许多记者，名字出现在各种稿件上，她很快拿了一些奖项，被委任为钟祥作协副主席，虽然在成名前那些人并不同她打交道。
2017年夏天，余秀华作为记录片《摇摇晃晃的人间》的主角，走过了上海电影节红毯，电影还拿下了阿姆斯特丹国际纪录片电影节纪录长片评委会大奖。从诗歌开始被大众知晓，她成为名人，就必然要为观众们奉献个人生活。人怕出名，加上她泼辣真实，同时又敏感，擅长嬉笑怒骂，很快也有了一连串话题。跟随她的标签由一开始的励志、感动走向，变为了毁誉参半。她与中国诗歌流派网副主编王法之间有过节，写了一首诗来抨击，名为《狗日的王法》；与诗人郑正西之间的骂战，上升到要庭上见的程度。对性和爱的直接追求与表达，被驳斥为下流庸俗，年末还被诗人食指点名批评，指责不关心人类与祖国，没有写农民的痛苦，每天只想着“喝喝咖啡，打打炮”。
而同时，她入选了纽约时报2017年11位“强大的女性”。
2
出名给了余秀华什么呢？她曾经外出打工，失败而返。也买了瓷碗去天桥上学人家讨饭。“我都是站着讨，我不会跪着。”知道自己会有父母逝去，儿子成家的时候，她也考虑过自己应该怎么活下去。她现在应该不用考虑如何有饭吃了，心情好时，还能坐在阳台上悠闲喝咖啡。
出书成名后，拥有了经济基础，她终于有能力把自己从那段20年名存实亡的婚姻中解绑了。纪录片《摇摇晃晃的人间》中记录了她与丈夫尹世平离婚的过程，这段婚姻因为母亲的自卑而开始，从四川来的外地男人身体健康，能看得起残疾的女儿，所以母亲做主了这桩婚事。常年在外打工，直到儿子上高中才寄钱回家的丈夫，与余秀华之间没有爱情。儿子两岁时就想要离婚的她，一直都没能离婚。
纪录片《摇摇晃晃的人间》
丈夫对她的指责很明确，“你没出名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离婚呢？出了名就要离婚，我岂不是做了20年的奴隶？”爸妈也担心名声从此坏了，但余秀华没有退让。“为什么要结婚呢？我们在一个房间准吵架。你这个月回来离婚我给你15万，下个月10万，就这样。”
在两人最后拿到离婚证的时候，双方却都放下了紧绷的对峙。在出租车上，余秀华回忆着时间，“我们还差两天就结婚20年了。”“不，还差十天。”尹世平说。
作为丈夫的时候，尹世平会和工友们喝酒嘲笑电视上的余秀华歪嘴。离婚后，却牵着她走过一段泥路。
3
成名之后，世间对她有过特权吗？虽然渴望着真正的爱情，但因为身体的残缺，她至今也没有遇见所谓的真爱。单恋原本可以是一种甜涩，但如果心知肚明是爱而不得，就会变得哀伤，出现在正常人身上，也会开始质疑自己，尤其是余秀华，因为病体而更加敏感。在一次见面会中，有读者问她，要如何接受自己，怎样做一个幸福的女人。
“我现在还没法完全接受自己，想说话时表情自然些，也做不到。至于怎样做一个幸福的女人，我没有经验，无法告诉你。”
一家朴素的茶馆
面前目光朴素的你皆为我喜欢
你的胡子
昨夜辗转的面色让我忧伤
我想带给你的
一路已经丢失得差不多
除了窗外凋谢的春色
遇见你以后
你不停地爱别人
一个接一个
我没有资格吃醋
只能一次次逃亡
所以一直活着
是为等你年暮
等人群散尽
等你灵魂的火焰变为灰烬
我爱你
我想抱住你
抱你在人世里被销蚀的肉体
我原谅你为了她们一次次伤害我
因为我爱你
我也有过欲望的盛年
有过身心俱裂的许多夜晚
但是我从未放逐过自己
我要我的身体和心一样干净
尽管这样
并不是为了见到你
——《给你》
在生离死别上，余秀华同样，没有因为成名而获得赦免。2015年出现在镜头前还是黑发精神的母亲，在2016年《摇摇晃晃的人间》拍摄期间，就查出肺癌晚期。余秀华依赖父母养活，在她去北京新书见面会时，母亲亲自给了她钱，平时也还会为行动不便的她洗衣。她从来不在母亲面前哭泣。
“妈妈得了癌症，突然成名对于生活于事无补，我说不清楚。”她反复地害怕着。母亲病逝后，写了很多诗。
你躺在那里，不再说一句
看起来对这一切都还满意
租回来的水晶棺躺过多少人
这一刻轮到了你
但她不会沮丧，不会一蹶不振。而2017年，“丧”已经大面积流行。
从2015年到2017年，与巨大名声相逢的不知所措，与母亲长别的痛苦，大起大落的情感中，余秀华都被放在镜头前和通稿里，人们看见她的种种喜悲，也只能一瞥而过，当做参与。
4
在成名之初，余秀华是充满恐惧的。“我希望早点过去，因为不知道命运把我往哪个方向推。会不会推高然后摔得粉身碎骨。”面对这样的恐惧，她很坦诚。就好像面对读者的提问会抖机灵，对喜欢的男诗人会热情的表白，还时常开车。
现在的余秀华，身上多了几分斗士的感觉。所有因为她出名了而要被贴的标签，都会被她揉成团扔回对方脸上。
食指公开发表了对她的批评（主要说她身为诗人，不关心国家和人类，忘记农民的苦难，只知道喝咖啡打打炮）之后，余秀华连续发了几篇文来反击（中心思想为，我不接受一切凭空扣来的帽子，且诗本身就是诗，不是一定要有用起作用的东西）。
“错在我没多么看中这个名气，还在想活真实的自己。甚至不怕展示狭隘、刻薄、消气。这些明明都是刻意掩藏起来的。但是我觉得生命渺小，刻意的本身就意味着失去。”
回怼了食指后，又回怼了看热闹还要插一脚的网友。
"我甚至在微博上看到一个人，骂了食指又骂了我，当时就很诧异：这是多么牛逼的一个人啊，道德全部都在他身上了。"
她作为段子手的天赋与诗歌一样，一直展示着。
余秀华现在的微博关注人数有17万，比起发表博客的时期200多人的关注度，她觉得现在已经很好了。很多人跑到微博里评论说，你出了名浮躁了，还是安心写诗吧。余秀华也不否认频繁参与各种发布会和社交场合会让人无法沉静，但她的公众号与微博中都没有停止更新诗歌，虽然频率不高。她也在尝试创作小说，还常常对读者推荐她眼中的好诗，好诗人。“我不过想让大家看到中国的好诗而已。”这是余秀华自己扛起的责任。
诗人的苦难也许是读者的福气，但于诗人说不清是福是祸。余秀华也曾想过拿写诗的才华去交换健康的身体，哪怕一个月。常有自己的忧郁与折磨，也渐添了些新友能谈天喝酒，互相懂得。成名一共带给她什么，我们不知道，但它一定带给了我们，独一无二的蒸不烂、煮不熟、捶不匾、炒不爆、响珰珰一粒铜豌豆。
最后送上她的一段话
世间何来真自由：当你寂寂无名时，纵有真知灼见，何来人听？说也白说。当你有了虚名，有人听你说话了，许多话却不敢说了。因为不怕得罪傻逼，也怕得罪朋友。人生哪有得意时，人生何来尽欢处。
愿我们都成为生活的快乐玩家。